送行

麦克斯·比尔博姆

当朋友要远行,离去的时间又比较长久时,一般要为其送行。朋友交情越好,送的路程就越远;朋友离去的时间越长,到达车站机场就越早。
屋内的话别已非常体面,门前台阶的道别也十分不错,我们脸上的表情书写着真切的忧伤,言语里透出恋恋不舍的情谊,主客双方不觉尴尬,亲密友谊更是丝毫无损。如此的送行真可谓完美。可到了这种程度却还不会罢休。通常情况下,即将远行的友人总是恳求我们次日不要再送了。但我们觉得那不一定是真心话,便也就不听信那劝说,次日还是奔车站机场去了。假若真的听信了朋友的话,并且照着做了,他们说不定心里还会责怪呢。何况,他们也确实希望能再见上我们一面。于是我们也就按时到达,真诚地去回应朋友的愿望。但结果却陡然生出一道鸿沟来!我们伸手,可怎么也无法超越,谁也够不着谁。我们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我们找些话题来说,但哪里有什么话好可说的!我们都心知肚明离别之戏昨夜就已上演了一遍。人还是昨晚的那些人,但所有的又变了,气氛也紧张起来,我们都盼望着列车员早点鸣笛,及早结束这拘谨的场面。
上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准点赶到车站送一位调离本地的朋友。头天晚上,我们已经摆设筵席为她饯行,席间聚会的喜庆和分手的离情揉合得恰到好处。她这一去可能就一辈子落根远方,再见面的机会不会很多了。我们畅叙了往日情谊,既为过去的友情而感谢命运,又因我们行将离别而遗憾不已。这两种情怀欣然体现,昨晚的离别真是完美!
可现在我站在站台上,行为僵硬,极不自然,她的面孔嵌在车厢窗框中,却宛然属于一个陌生人,一个急于讨人欢心的陌生人,一个情意真切却又举止笨拙的陌生人。
“东西都带齐了吧?”我打破了沉默。“都带齐了。”我的朋友点了点头,又重复答道,“都齐了。”又是一阵寂静,我再找了个话题:“那你得在火车上吃晚饭了。”“啊,是的。”她用确定的语气回答,然后我们再也找不到话语了,只能以彼此对视或分散精力来拖延时间。列车似乎没有立即出发的迹象,站台上乱哄哄的,我希望解除离别紧张气氛的时刻快点到来,她可能也有这种愿望。
我的目光四处游弋,移到一位中年男士身上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他站在站台上,正同我旁边第三个窗口里的一名年轻女郎亲切话别。从他娓娓而谈的神态判断,我想他们是一对恋人。他此时正温柔地凝视着车厢里的女郎,给女郎提供着最宝贵的建议,末了,他又用心细致地叮咛几句。他的模样隐隐约约为我所熟悉。但我在哪里见到过呢?
我猛地想起来了。他是王林。可是,比起最后一次见面,他的改变太大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在一次同乡聚会上相识。过后他来找我借500元钱,说事业处于低谷,要到外地谋生去。帮助同乡是义不容辞的。之后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时间长了我就把他遗忘了。
在火车站台上再度见到他,真有些意外,尤其是他现在如此地阔气殷实,把他给认出来可真不容易,其一是他面目全非发福了的身材;其二是他今非昔比的衣着。十多年前,他两颊瘦瘠,胡子拉碴,一件牛仔上衣是惟一能让他抛头露面的服饰。但如今,他的穿戴典型地透出富贵而内敛的风格。有他这样一位气质非凡的人前来送行,被送的人都会甚感荣幸。
“请后退,请后退!”列车就要开了,我挥手向远行的朋友告别。可王林并没有动,依旧站在那儿注视着那女郎。“请后退,先生!”他照做了一下,但又立即冲了回去,上前耳语了最后一句珍重之辞。我猜,当时女郎一定泪眼汪汪了吧。而最终当他目送列车驶出视线,转过身时,他眼里也噙满了泪。不过,见到我时他还是表现得很高兴。他一边询问这些年来我隐匿在什么地方,一边还给我那500元钱,仿佛这钱他昨天才刚刚借去。
我们沿着站台一路缓缓地走。他一边点上一支烟,一边问道:“你刚才在给一位朋友送行吧?”我点点头。作为回敬,我也问他:“你也是为朋友送行吗?”“不,”他严肃地说,“那位女士并不是我的朋友。我今天上午才第一次见到她。”
我很惊讶。他笑笑:“你大概不知道旅游公司新开展的送行业务吧?”我说不知道。他便解释道:“每年外出旅游的游客成千上万,可其中不少人没有朋友,既搬不动笨重的行李,也耐不住远行的寂寞,而多数人又囊中殷实。旅游公司便既向他们提供搬运工,也向他们提供朋友。所得费用,做朋友的和旅游公司五五分成。唉,我混不上个经理,没福发大财,就是一个雇员罢了。不过也还算凑和,现在算是个送行人员吧。”
我要求他作进一步解释。他接着说:“送一个人收费50元。他们到旅游公司提前付好钱,留下出发日期以及相貌特征,以便送行人员辨认他们。然后到时候就有人为他们送行了。”
“可这值得吗?”我不禁叫了起来。“当然啦,”王林回答道,“这不至于让他们自觉孤单,列车员会因此敬重他们,而其他乘客也不会瞧不起他们。这能为他们赢得整个旅行中的地位。你刚才看到了我送那位女郎,不觉得我身手不错吗?”“的确不凡,”我承认道,“我真羡慕你。你看我站在那儿。”“是的,我能想象。你在那儿,从头到脚哪都不对劲,呆呆地望着你的朋友,搜肠刮肚地找着话题。我完全理解。以前我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后来专门训练,千起了这行,才表现得像模像样起来。这送行的戏可最难演,这一点你一定也有切身体会。”“可是,”我有些生气了,“我没有演戏,我可是在真心实意地感觉……”“不对,”王林又说,“即使没有真情实感,但戏是可以演的。你没看见火车开时我眼睛里涌出的泪水吗?实话告诉你吧,我其实并没有受感动,我的眼泪是硬挤出来的。我承认你为朋友送行很感动,但真心实意却不能让你做到用眼泪来证明你的感动。这世界真真假假太多。你不会真戏真作,就更不会假戏真作了。”“那请赐教!”我放开了嗓门请求。他定定地看着我,斟酌片刻,终于说“好”,答应了下来,“我可以给你上几堂课。目前我的门下子弟还真不少,不过还是这样吧,”说着,他查了查他那漂亮的记事簿,“定为每周四和每周五,一次一小时。”
坦白地说,他开出的学费实在不低。但既然是为了学点本领,我也就不会嫌贵了。

论自私者的聪明

弗朗西斯·培根

蚂蚁本是聪明灵巧的小动物,却也是果园采圃里的害虫。因而十分自恋的人确有可能会损害公众。用理智将自爱与爱人区分开吧!忠实于己,不要欺骗别人;人类行为卑劣的中心就是自我。并从中得利。凡事从自己出发,君主这样做倒是可以容忍,君主是一己为主,人民之于国家也是这样的话就罪过之极了,因为任何事一经此种人的手,他都要为一己之私服务, 经常背离群主,君国的目标行事,所以君王,国家从来都不会挑选有这种弊病的奴仆,除非他们认为所需要的服务无关紧要。更糟的是,当比例失调时,奴仆利益优先于主人,已经有失体统了,如果奴仆的微薄私利牵制影响了主人的利益,就更是无法无天了。然而,卑劣的军官、会计、使者和将军等贪官污吏之事,使球偏离轨道,他们为了自己的微利,出于妒忌,将主人的宏绩伟业毁于一旦。多数情况下,这种人所获的好处无济于他们的幸运,可为了那微利所做出了出卖行为带来的灾害却于主人的洪福差不多。自恋者会为了要烤熟鸡蛋而放火烧屋,这当然是他们的本性使然。然而,这些家伙往往可以取信于主人,因为他们所擅长的是溜须拍马、谋求私利,不论是为了讨好主人,还是为了谋取私利,他们会把正义之事的利益抛弃。

自私者的聪明,在许多方面都犯下了罪恶。房屋轰塌前一定要逃生,那是老鼠的机智,把小动物从它们挖好的栖身之处驱逐出来,鸠占鹊巢,那是狐狸的狡猾;边吞食边落泪,那是鳄鱼的阴险。尤其要指出的是,“有己为人”(西塞罗告诉庞培语),往往倒霉。即使耗尽毕生的精力为自己牟利,最终还是要被无常的命运收拾掉,而他们还自忖,以自私者的明智,足以能束缚住生命的翅膀呢。

论青年与老年

弗朗西斯·培根

一个人假使不曾虚度生活,年岁不大也可以表现得成熟老练,只不过这种情况少有发生罢了,深思未必出自风霜,岁月同样可见年轻,可一般的青年毕竟谋划不过长辈,智慧也不及他们少年老成的同龄人。

但青年的创造性是更为丰富的,想象力也如涌泉一样奔放灵活,这似乎更得益于神助。天性刚烈,心怀热望,情绪敏感的人不经历中年,行事总是青涩。恺撒和塞维拉斯即为例证……

青年擅长创造,但缺乏判断,擅长行动却缺乏商讨,擅长革新却缺乏对经验的借鉴。日积月累的经验可以引导他们掌握旧事物。但也会掩盖他们看见新事物的视线。

青年人犯错往往毁坏大局,嘶老年人的错则是迈步大小或行动太缓。无论谋事还是操行,青年都骛远喜功,基调高,动幅大,好走极端;他们藐视前例,目空一切,革新的勇气绰绰有余,而欠方式分寸上的的考虑,结果反而招致意外的麻烦。他们有如不羁的野马,行事极端而不自知自救,一旦开端犯错,就一泻至千里,不可复回。老年人呢,他们顾及太多,议论过长总是满足于平平成绩而不向往级至的辉煌。毫无疑问,最好是将两者特点结合。

青年的老年可以互相取长补短。老人的经历是珍贵的,那么,青年人的纯真则在人性中熠熠闪光。

勇气

肯尼迪
人生中的勇气,经常不象紧要时刻的勇气那么富于戏剧性;但是这种勇气却同样是一个关于胜利和悲剧的壮观混合体。

勇敢——不需要特殊的条件,也没有奇妙的规则,同样也不需要时间、地点和情况的特意配合,迟早每个人都会遇到这么一个机会。不管在人生的什么场合下遭遇勇气的挑战,也不论为了遵从自己的良心而将面对的牺牲,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决断所遵行的方针。

旁人的勇敢的故事能够教导我们,为我们带来希望和灵感,但却不能给我们带来勇气。因为每个人必须到自己的灵魂深处去寻找勇气。

给一位青年诗人的十封信

[奥地利] 里尔克

第一封信

尊敬的先生,

您的信前几天才转到我这里。我要感谢你信里博大而亲爱的依赖。此外我能做的事很少。我不能评论你的诗艺;因为每个批评的意图都离我太远。再没有比批评的文字那样同一件艺术品隔膜的了;同时总是演出来较多或较少的凑巧的误解。一切事物都不是像人们要我们相信的那样可理解而又说得出的;大多数的事件是不可信传的,它们完全在一个语言从未达到过的空间;可是比一切更不可言传的是艺术品,它们是神秘的生存,它们的生命在我们无常的生命之外赓续着。

我既然预先写出这样的意见,可是我还得向你说,你的诗没有自己的特点,自然暗中也静静地潜伏着向着个性发展的趋势。我感到这种情形最明显的是在最后一首《我的灵魂》里,这首诗字里行间显示出一些自己的东西。还有在那首优美的诗《给 卒 琶地》也洋溢一种同这位伟大而寂寞的诗人精神上的契合。虽然如此,你的诗本身还不能算什么,还不是独立的,就是那最后的一首和《给 卒 琶地》也不是。我读你的诗感到有些不能明确说出的缺陷,可是你随诗寄来的亲切的信,却把这些缺陷无形中给我说明了。

你在信里问你的诗好不好。你问我。你从前也问过别人。你把它们寄给杂志。你把你的诗跟别人的比较;若是某些编辑部退回了你的试作,你就不安。那么(因为你允许我向你劝告),我请你,把这一切放弃吧!你向外看,是你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没有人能给你出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在你夜深最寂静的时刻问问自己:我必须写吗?你要在自身内挖掘一个深的答复。若是这个答复表示同意,而你也能够以一种坚强、单纯的“我必须”来对答那个严肃的问题,那么,你就根据这个需要去建造你的生活吧;你的生活直到它最寻常最细琐的时刻,都必须是这个创造冲动的标志和证明。然后你接近自然。你要像一原人似地练习去说你所见、所体验、所爱、以及所遗失的事物。不要写爱情诗;先要回避那些太流行、太普通的格式:它们是最难的;因为那里聚有大量好的或是一部分精美的流传下来的作品,从中再表现出自己的特点则需要一种巨大而熟练的力量。所以你躲开那些普遍的题材,而归依于你自己日常生活呈现给你的事物;你描写你的悲哀与愿望,流逝的思想与对于某一种美的信念——用深幽、寂静、谦虚的真诚描写这一切,用你周围的事物、梦中的图影、回忆中的对象表现自己。如果你觉得你的日常生活很贫乏,你不要抱怨它;还是怨你自己吧,怨你还不够作一个诗人来呼唤生活的宝藏;因为对于创造者没有贫乏,也没有贫瘠不关痛痒的地方。即使你自己是在一座监狱里,狱墙使人世间的喧嚣和你的官感隔离——你不还永远据有你的童年吗,这贵重的富丽的宝藏,回忆的宝库?你望那方面多多用心吧!试行拾捡起过去久已消沉了的动人的往事;你的个性将渐渐固定,你的寂寞将渐渐扩大,成为一所朦胧的住室,别人的喧扰只远远地从旁走过。——如果从这收视反听,从这向自己世界的深处产生出“诗”来,你一定不会再想问别人,这是不是好诗。你也不会再尝试让杂志去注意这些作品:因为你将在作品里看到你亲爱的天然产物,你生活的断片与声音。一件艺术品是好的,只要它是从“必要”里产生的。在它这样的根源里就含有对它的评判:别无他途。所以,尊敬的先生,除此以外我也没有别的劝告:走向内心,探索你生活发源的深处,在它的发源处你将会得到问题的答案,是不是“必须”的创造。它怎么说,你怎么接受,不必加以说明。它也许告诉你,你的职责是艺术家。那么你就接受这个命运,承担起它的重负和伟大,不要关心从外边来的报酬。因为创造者必须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自身和自身所联接的自然界里得到一切。

但也许经过一番向自己、向寂寞的探索之后,你就断念作一个诗人了(那也够了,感到自己不写也能够生活时,就可以使我们决然不再去尝试);就是这样,我向你所请求的反思也不是徒然的。无论如何,你的生活将从此寻得自己的道路,并且那该是良好、丰富、广阔的道路,我所愿望于你的比我所能说出的多得多。

我还应该向你说什么呢?我觉得一切都本其自然;归结我也只是这样劝你,静静地严肃地从你的发展中成长起来;没有比向外看和从外面等待回答会更严重地伤害你的发展了,你要知道,你的问题也许只是你最深的情感在你最微妙的时刻所能回答的。

我很高兴,在你的信里见到了荷拉捷克教授的名字;我对于这位亲切的学者怀有很大的敬意和多年不变的感激。请你替我向他致意; 他至今还记得我,我实在引为荣幸。

你盛意寄给我的诗,现奉还。我再一次感谢你对我信赖的博大与忠诚;我本来是个陌生人,不能有所帮助,但我要通过这封本着良知写的忠实的回信报答你的信赖于万一。

以一切的忠诚与关怀: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3,2 ,18;巴黎

(冯至 译)

第二封信

请您原谅我,亲爱的、尊敬的先生,我直到今天才感谢地想到你2月24日的来信:这段时间我很苦恼,不是病,但是一种流行性感冒类的衰弱困扰我做什么事都没有力气。最后,这种现象一点也不变更,我才来到这曾经疗养过我一次的南方的海滨。但是我还未康复,写作还困难,你只得接受这封短信代替我更多的心意。

你自然必须知道,你的每封信都永远使我欢喜,可是你要宽恕我的回答,它也许对你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在根本处,也正是在那最深奥、最重要的事物上我们是无名地孤单;要是一个人能够对别人劝告,甚至帮助时,彼此间必须有许多事情实现了,完成了,一切事物必须有一个完整的安排,才会有一次的效验。

今天我只要向你谈两件事:第一是“暗(Ironie):

你不要让你被它支配,尤其是在创造力贫乏的时刻。在创造力丰富的时候你可以试行运用它,当作一种方法去理解人生。纯洁地用,它就是纯洁的,不必因为它而感到羞愧;如果你觉得你同它过于亲密,又怕同它的亲密日见增长,那么你就转向伟大、严肃的事物吧,在它们面前它会变得又渺小又可怜。寻求事物的深处:在深处暗嘲是走不下去 ,——若是你把它引近伟大的边缘,你应该立即考量这个理解的方式(暗嘲)是不是发自你本性的一种需要。因为在严肃事物的影响下(如果它是偶然发生的),它会脱离了你(如果它真是天生就属于你),它就会强固成为一个严正的工具,而列入你创作艺术的一些方法的行列中。

第二件我今天要向你说的是:

在我所有的书中只有少数的几本是不能离身的,有两部书甚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在我的行囊里。此刻它们也在我的身边:一部是《圣经》,一部是丹麦伟大诗人茵斯。彼得。雅阔布生的书。我忽然想起,不知你读过他的著作没有。这很容易买到,因为有一部分很好的翻译在雷克拉木(Reclam)万有文库中出版。你去买他的《六篇短篇小说》和他的长篇《尼尔。律内》(Niels Lyhne )。你先读前一本的第一篇《摩根斯(Mogens)。一个世界将要展现在你的面前,一个世界的幸福、丰富、不可捉摸的伟大。请你在这两本书里体验一些时,学你以为值得学的事物,但最重要的是你要爱它们。这种爱将为你得到千千万万的回报,并且,无论你的生活取怎样的途径,——我确信它将穿过你的成长的丝纶,在你一切经验、失望与欢悦的线索中成为最重要的一条。

如果我应该说,从谁那里我体验到一些关于创作的本质以及它的深奥与它的永恒的意义,那么我只能说出两个名字:一个是雅阔布生 ,伟大的诗人;一个是奥古斯特。罗丹,那在现存的艺术家中无人能 与比拟的雕刻家。

愿你前途一切成功!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3,4 ,5 ;意大利,皮萨(Pisa),危阿雷觉(Viareggio )

人类的精神

威廉·福克纳

我感到这份奖不是授予我个人,而是授予我的工作的——授予我一生从事关于人类精神的呕心沥血的工作。我从事这项工作,不是为名,更不是为利,而是为了从人的精神原料中创造出一些从前不曾有过的东西。因此,这份奖金只不过是交托给我保管而已。要作出与这份奖赏原本的目的和意义相符,又与其奖金等价的献词并不困难,但我还是愿意利用这个时刻,利用这个举世瞩目的讲坛,向那些可能听到我说话并已献身于同一艰苦劳动的男女青年致敬——在他们当中,肯定有人将会像我一样,站到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来受奖。

我们今天的悲剧,是人们普遍存在一种生理上的恐惧,这种恐惧存在已久,以致我们已经习惯了。例如:“我什么时候会被炸得粉身碎骨?”正因如此,今天从事写作的男女青年已经忘记了人类内心的冲突。而只有描写人类内心的冲突才能成为优秀作品,因为这是惟一值得写、值得呕心沥血地去写的题材。

所以每位作家都应该了解,世界上最怯懦的事情莫过于恐惧。作家必须使自己永远忘却恐惧,在他的工作室里,除了心底古老的真理之外,任何东西都没有容身之地。没有这古老的普遍真理,任何小说都只能昙花一现,无法留传久远;这些真理就是爱、荣誉、怜悯、自尊、同情与牺牲等情感。若是他做不到这样,他的气力终归白费,因为他不是写爱而是写欲。他写的失败是没有人失去可贵的东西的失败,他写的胜利是没有希望、更糟的是没有怜悯或同情的胜利。他的悲伤不是为了世上生灵,所以留下不深刻的痕迹。他不是在写心灵而是在写器官。

如果他能重新认清那些真理,他写作时,就犹如站在处于世界末日的人类中去观察末日的来临。我拒绝接受人类末日来临的说法,因人类能延续而说人是不朽的,这很容易;说即使最后一次钟声已经敲响,钟声最后从海边微不足道的礁石上渐渐消失时,还会有一个声音,人类微弱的、不断的说话声,这也很容易。但是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我相信人类不仅能延续,而且能战胜一切而永存。人类不朽不是因为在万物中惟有他能永远发言,而是因为他有灵魂、有同情心、有牺牲和忍耐精神。诗人和作家的责任就是把这些写出来,诗人和作家的特权就是去鼓舞人的斗志、使人记住过去曾经有过的光荣——人类曾有过的勇气、荣誉、希望、自尊、同情、怜悯与牺牲精神——以达到永恒。诗人的声音不应只是人类活动的记录,而应是帮助人类承受一切并超越一切的支柱。

人类的故事

温斯顿·伦纳德·斯宾塞·丘吉尔

在摇曳灯光的照耀下,历史在过去的小路上蹒跚,试图重建过去的景象,恢复往日的回声,并想用微弱的光芒点燃往日的激情。
当历史巨大的卷轴展开之时,许多错综复杂的事件出现了,而这些事件是很难有效地纳入我们这个时代人们好恶模式之中。
人类的故事并不总是像数学运算一样根据二加二等于四的原则展开。人的一生中,有时可能等于五或负三;有时,正算到一半,黑板倒塌,使全班陷于混乱,教师被砸得鼻青脸肿。
现在科学用一只手给我们奉献了一个黄金年代,但同时又用另一只手给我们制造了一个厄运,我们自从石器时代以及任何人类历史开始以来一点点建造起来的一切都将陷入困境。但我们深信,人类的命运是非常积极向上的。我不相信我们将被扔进黑暗的深渊中。
发明的用处应该是治愈病人,为生活提供更多的食物和娱乐。如果它被用来帮助强者压迫弱者,掠夺熟睡的人们,它就是怀着不虔诚的动机去利用真理。以这种方式亵渎神灵的人们将遭到报应和惩罚,因为他们的武器将反过来对付他们自己。

黄金国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人活一世,渴望得到的东西好像很多:不胜枚举的婚姻和决战等.无论身居何方,每天固定的时刻,我们都不可避免地将一份食物吞入腹中.粗看一下,倾尽所能去获取就是纷扰人生唯一的目的.然而从精神层面上说,这只是一个假象.如果我们生活幸福,我们就如登梯,步步高升,没有终结.眼光长远的人,天地自然宽;虽然我们整日为琐事而忙,生命短暂,但我们生来就心比天高,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真正的幸福就在于怎样开始而不是怎样结束,是想拥有什么,而不是得到了什么.渴望是一种永恒的幸福,它是一笔财富–用之不竭,受益年年,让人幸福一生.精神的富有和这些渴望是成正比的.对于既没有艺术细胞也没有科学头脑的人们而言,世界只是颜色的混合体,或者是一条崎岖的小路,一不小心就会摔伤.正是这些渴望和好奇,吸引人们充满耐心地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和物吸引着你我,促使我们每天醒来可以兴味昂然地工作和生活.渴望和好奇是人们打量这个五彩世界的一双眼睛:女人因它而美丽,化石因它而有趣.只要有这两道护生符,即使这个人挥霍无度沦为乞丐,他仍能笑口常开.假设一个人一顿饭吃得紧凑而丰盛,他将不会再饿;假设他把这世间万象看个明明白白,便不再有求知欲;假设他在每个经验领域中都如此—-你觉得他的人生还有乐趣吗?
一个徒步旅行的人,随身只带了一本书,他会精心研读,不时地思考一下,还会合上书本观看风景或者玩赏小酒馆雅间里的画–他害怕书读完了,乐趣也随着消失,剩下的旅程将寂寞无以慰籍.最典型的例子是亚历山大,因为已无国家供他征服,他嚎啕大哭.吉本写完<<罗马帝国衰亡史>>时也只兴奋了一时,随后他带着一种”清醒而又悲凉的心情”与以往的劳动果实告别.
我们高兴地把箭射向月亮,却总是毫无效果;我们总是将希望寄托在遥不可及的黄金国上;我们好像什么也没完成.就象芥菜一样,兴趣的收获只是为了下次的耕种.你会想当然地以为孩子出生了,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其实这只是新麻烦的开始;当你步入婚姻殿堂时,你认为已经到顶了,可以轻松地往下走了,但是只是恋爱的终结婚姻的开始.对桀骜不逊或者反叛的人们来说,坠入爱河和获得爱情都很困难;维持爱情也很重要,夫妻之间应该相敬如宾.真正的爱情故事从圣坛开始,在每对夫妇面前都有一场关于智慧和慷慨的壮观竞争,他们要为不可能实现的理想终生奋斗.不可能?啊,当然不可能,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传道者哀叹”著书无止境”,却没有察觉到它已高度评价了作家这一职业.确实,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无止境的,例如著书立说、旅行、实验、获取财富等.一个问题会引发另一个问题.我们必须活到老学到老,我们的学习永远得不到满足.我们从未雕刻出符合我们梦想的塑像.我们发现一个新大陆,翻过一座山时,总会看到远方还有未曾涉足的海洋和大陆.宇宙浩渺,即使在其一个角落、一个私人花园或一个农庄附近,生活一辈子,天气和季节的无常变化也令我们有常看常新的感觉.
世界上只有一种愿望一定能实现,也仅有一种结果绝对能得到,那就是死亡.死的方式很多,但没有人知道是否死得其所.
当我们不作休息,不停地走向幻想时,一幅奇异的画面展现出来–那是不知疲倦勇于冒险的先锋.是的,我们永远不会达到目标,甚至目的地根本就不存在.即使活上几百年,具有神的力量,我们也会觉得没有接近目标多少.啊,辛苦的双手!啊,不知疲倦的双脚,并不知道走向何方!你总是觉得,一定能登上某个光辉的山顶,在夕阳下,看到不远的前方黄金国那尖尖的塔.你处于幸福当中却没有察觉:奋斗胜过得到,真正的成功就是奋斗。

论胆量

弗朗西斯·培根

这里讲一个中学课本中常见的课文,但很值得一个聪明的人思索。曾有人拿这样一个问题问狄摩西尼:“要成为一名演说家,主要应具备的条件是什么?”“多说。”他回答到。”“然后呢?”“多说。”“还有呢?”“仍然是多说。”

之所以如此回答,是因为他深刻地体会过。他深知自己在演讲发面没有什么天赋。作为演说要求的一部分,“多说”不够是边面化的条件,然而演说家却将它置于创新、雄辩等其他条件之上,不但如此,还把它看作不二法门,似乎有了它就具备了一切;虽然不可思议,但其中的道理却显而易见。

与此颇为相似的一件事是做事的胆量。“做事的首要条件是什么?”“胆量。”“其次,再次呢?”“照旧是胆量。”然而胆大妄为则是鄙陋无知的产物——远低劣与其他方面。尽管如此,胆量可以激发鼓动那些见识短浅、缺乏勇气之人,而这种人是非常多的,胆量甚至能让聪明人脆弱时变得坚强。正如有江湖郎中医治生理疾病一样,治疗政治疾病也有江湖医生,他们保证能医治大病,也许误打误撞治愈两三例,但没有科学做依据,就不能长久。你可以看到这种狂人多次创造穆罕默德“奇迹”。穆罕默德为了让人们相信他有本事把山呼唤来,在山顶上尊奉他教律的人祷告。他一遍一遍地呼山前来,观众都聚集前来,但山纹丝不动,可他丝毫不觉羞愧,反而说“如果山不到穆罕默德这边来,穆罕默德就必须到山那边去。”这些政治上的行骗者,一旦他们狂妄的预言的事无耻的失败了,如果他们依然有这种“完美”的胆量,他们也会敷衍过去,扭转话题,不再那样说了。

在远见卓识的人眼中,胆大妄为是荒唐的,甚至在一般人看来,也未免有些可笑,既然荒唐惹人发笑,那么胆大包天就免不了会干出荒唐可笑的事。最可笑的是,当胆大妄为的家伙丢脸时,这时他们所处的境地肯定最尴尬、最难堪,这种情况对胆小之人来说,尚且有回旋的余地,但胆大妄为的人碰到这种情况,就会不知所措;就好像下棋陷入了僵局,难分胜负,无法进行下去。因此可以说,胆大妄为常常是盲目的,因为它既看不到危险也看不到困境。所以胆大弊于思考,利于实干,因而有勇无谋的人绝不能担负主要责任,只能在别人的指导下工作。因为在运筹上要洞察危险,而要在行动上要藐视危险——除非这危险非常大。

谈怕死

威廉·哈兹里特

或许,死亡恐惧症的最好疗法是对生命开端与终结的思索。对此,人们曾毫无认知,因而也未予以关注,于是时而受到这样的问题困扰——为何人的生命会到尽头?我并不希望生活在一百年前,或是安妮女王时代,那为何要为不能长命百岁而烦恼呢?

死亡如同出生。没人会因思索这一永恒的主题而倍感懊恼、悔恨或质疑。反之,这样的思索是一种心灵的慰藉,头脑的放松,仿佛度假一般——不会因生活而烦忧,挣扎于窘境,悲喜交缠,也不会被他人贬赞;我们会逃避许久,远离伤害,裹于最轻柔细密的沙尘之中沉睡千百个世纪而不愿醒来,并希望一直处于孩童时期的安逸无忧,睡得更为深沉平静。然而,人们最怕的是:瞬间躁动后的狂热,在无望和无意义的畏惧后又沉浸于长眠状态,而忘记了苦苦追寻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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