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

富兰克林

选自《蜉蝣──人生的一个象征》(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年版)。夏洛安译。

我亲爱的朋友,〔朋友即本文最后一段白夫人,白夫人年轻貌美,富兰克林驻法期间,与白夫人过往甚密〕,上次在芍丽磨坊〔芍丽磨坊为一英国式花园,位于塞纳河的一个小岛上举行游园会的那天〕,我们玩得很痛快。那天良辰美景,到会者个个是风雅仕女,可是你也许还记得,我们在散步的时候,我曾经在路上停留了一会,落在大家后面。原因是园里有很多蜉蝣的残尸──所谓蜉蝣,是苍蝇一类的小昆虫──有人指给我们看了;而且据说它们的寿命很短,一天之内,生生死死好几代就过去了。我听到之后,信步走去,在一片树叶上面, 发现了这种小虫有一群之多。它们似乎在讨论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善知虫语的;我和你往来这么久,可是你们贵国美妙的语言〔白夫人是法国人,富兰克林的法文,文法准确,而韵味不够,白夫人时时替他修正我学来学去〕,始终进步很少,我如何能替自己解嘲呢?只好说我研究虫语用心过度了。现在这批小虫在举行辩论,我好奇心动,不免凑上前去偷听一番;可是虫虽小,它们的心却大,开起口来,都是三四个一起来的,因此听来很不清楚。偶尔断断续续也可听清一两句,原来它们正在热烈讨论两位外国音乐家的优劣比较──那两位,一位是蚋先生,一位是蚊先生〔一位是蚋先生,一位是蚊先生,本文作于1778年;时巴黎爱好音乐人士分两派,旧派拥护意大利的毕契尼,新派拥护德国的格鲁克〕讨论得非常之热烈,它们似乎忘记了“虫生”的短促,好像很有把握可以活满一个月似的。你们多快乐呀,我这么想,你们的政府一定是贤明公正、宽仁待民的,你们没有牢骚可发,你们也用不着闹党派斗争,你们竟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讨论外国音乐的优劣。我转过头来,看见另一片树叶上有一头白发老蜉蝣,它一个劲正在自言自语。我听得很有趣,因此把它笔录下来。我的好朋友的深情厚意,我已领受很多,她的清风明月的风度,她的妙音雅奏,一向使我倾倒不已,我这一段笔记,无非博她一粲,聊作报答而已。

老蜉蝣说道:“我们的哲人学者,在很久很久以前,以为我们这个宇宙(即是所谓芍丽磨坊),其寿命不会超过十八小时的。我想这话不无道理,因为自然界芸芸众生,无不倚赖太阳为生,但是太阳正在自东往西地移动,就在我的这一生,很明显的太阳已经落得很低,快要沉到我们地球尽处的海洋里去了。太阳西沉,为大地周围的海洋所吞,世界变成一片寒冷黑暗,一切生命无疑都将灭亡,地球归于毁灭。地球的寿命一共十八小时,我已经活了七个小时了,说起来时间也真不少,足足有四百二十分钟呢!我们之间有几个能够如此克享高寿的呢?我看见好几代蜉蝣出生、长大,最后又死去。我现在的朋友只是些我青年时代朋友的子孙,可是他们本身,咳,现在是都已不在‘虫世’了。我追随他们于地下的时候也不远,因为现在我虽然仍旧步履轻健,但天下无不死之虫,我顶多也只能再活七八分钟而已。我现在还是辛辛苦苦地在这片树叶上搜集蜜露,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所收藏的,我自己是吃不到了。回忆我这一生,为了我们这树丛里同胞的福利,我参加过多少次政治斗争;可是法律而无道德配合,政治仍旧不能清明,因此为了增进全体蜉蝣类的智慧,我又研究过多少种哲学问题!‘道心惟微,虫心惟危,’我们现在这一族蜉蝣必须随时戒慎警惕,否则一不小心,在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变得像别的树丛里历史较为悠久的别族蜉蝣一样,道德沦亡,万劫不复!我们在哲学方面的成就又是多么的渺小!呜呼,我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我的朋友常常都来安慰我,说我年高德劭,为蜉蝣中之大老,身后之名,必可流传千古。可是蜉蝣已死,还要身后名何用?何况到了第十八小时的时候,整个芍丽磨坊都将毁灭,世界末日已临,还谈得上什么历史吗?”

我劳碌一生,别无乐趣,惟有想起世间众生,无分人虫,如能长寿而为公众谋利者,这是可以引为自慰的;再则听听蜉蝣小姐蜉蝣太太们的高谈阔论,或者偶然从那可爱的白夫人那里,得到巧笑一顾,或者是清歌一曲,我的暮年也得到慰藉了。

如果我休息,我就生锈

奥里森·马登

在一把旧锁上发现了一则重要的铭文—-如果我休息,我就生锈。对于那些为懒散而苦恼的人来说,这将是至理名言。甚至勤奋工作的人也可以此为警示,如果一个人有才而不用,就像废弃钥匙上的铁,很快就会生锈,最终不能适应工作。

    那些想取得像伟人那样成就,并成为伟人的人,必须不断地使用自身才能得以提升自身,以便使知识的大门,人类为之奋斗的每个领域—-专业、科学、艺术、文学、农业的大门—-不会被锁上。
    勤奋使开启成功宝库的钥匙光亮。如果休·米勒,白天在伐木场劳作后,晚上停下来休息消遣的话,就不会成为一个名垂青史的地理学家。著名的数学家,爱德蒙·斯通,如果闲暇时无所事事,就不会出版数学词典,也不会发现开启数学大门的钥匙。如果苏格兰青年,霍格森在山坡上放羊时让他那繁忙的大脑处于休眠状态,而不是花费心思计算星星的位置,他将不会成为著名的天文学家。
    劳动改变一切,—-不是断断续续、变化无常的或者方向偏差的劳动,而是忠诚的、不懈的、方向正确的日夜劳动。正如,要想获得自由,必须时刻警惕;而要想获得永久的成功,则必须坚持不懈地工作。

美腿与丑腿

富兰克林

世界上有两种人,他们的健康、财富,以及生活上各种享受大致相同,结果,一种人是幸福的,另一种人却得不到幸福。他们对物、对人和对事的观点不同,那些观点对于他们心灵上的影响因此也不同,苦乐的分别主要的也就在于此。

一个人无论处于什么地位,遭遇总是有顺利有不顺利;无论在什么交际场合,所接触到的人物和谈吐,总有讨人欢喜的和不讨人欢喜的;无论在什么地方的餐桌上,酒肉的味道总是有可口的也有不可口的,菜肴也是煮得有好有坏;无论在什么地带,天气总是有晴有雨;无论什么政府,它的法律总是有好的,也有不好的,而法律的施行也是有好有坏。天才所写的诗文,里面有美点,但也总可以找到若干瑕疵。差不多每一张脸上,总可找到优点和缺陷,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有他的长处,也有他的短处。

在这些情形之下,上面所说两种人的注意目标恰好相反:乐观的人所注意的只是顺利的际遇、谈话之中有趣的部分、精制的佳肴、美味的好酒、晴朗的天气等等,同时尽情享乐;悲观的人所想的和所谈的却只是坏的一面,因此他们永远感到怏怏不乐,他们的言论在社交场所既大煞风景,个别的还得罪许多人,以致他们到处和人格格不入。如果这种性情是天生的,这些怏怏不乐的人倒是更惹怜悯。但那种吹毛求疵令人厌恶的脾气,也许根本是模仿而来,于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习惯。假若悲观的人能够知道他们的恶习对于他们一生幸福有如此不良的影响,那么即使恶习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也还是可以矫正的。我希望这一点忠告可能对悲观的人有所帮助,促使他们去除恶习;这种恶习实际上虽然只是一种态度,一种心理行为,但是它却能造成终生的严重后果,带来真的悲哀与不幸。他们得罪了大家,大家谁也不喜欢他们,至多以极平常的礼貌和敬意跟他们敷衍,有时甚至连极平常的礼貌和敬意都谈不到。他们常常因此很气愤,引起种种争执。如果他们想地位改变或财富增加,可是别人谁也不会希望他们成功,没有人肯为成全他们的抱负而出力或进言。如果他们招受到公众的责难或羞辱,也没有人肯为他们的过失辩护或予以原谅;许多人还要夸大其词地同声攻击,把他们骂得体无完肤。如果这些人不愿矫正恶习,不肯迁就,不肯喜欢一切别人认为可爱的东西,而总是怨天尤人,为一切不可爱的东西自寻烦恼,那么大家还是避免和他们交往的好;因为这种人总是和人难以相处,一旦你发觉自己被牵缠在他们的争吵中时,你将感到很大的麻烦。

我有一位研究哲学的老朋友,由于饱经世故,时时谨慎、留神,避免和这种人亲近。他像一般哲学家一样,备有一具显示气温的寒暑表和一具预示晴雨的气压计;但什么人有这种坏脾气,世界上还没有人发明什么仪器,可以使他一看便知。因此他就利用他的两条腿,一条长得非常好看,另一条却因遭逢意外事件而呈畸形。陌生人初次和他见面,如果对他的丑腿比对他的好腿更为注意,他就有所疑忌。如果此人只谈起那条丑腿,不注意那条好腿,这就足以使我的朋友决定不再和他作进一步的交往。

这样一副大腿仪器并非人人都有,但是只要稍微留心,那种有吹毛求疵恶习之流的一些行迹,大家都能看出来,从而可以决定避免和他们交往。因此,我劝告那些性情苛酷、怨愤不平、郁郁寡欢的人,如果他们希望能受人敬爱而自得其乐,他们就不可再去注意人家的丑腿了。

送行

麦克斯·比尔博姆

当朋友要远行,离去的时间又比较长久时,一般要为其送行。朋友交情越好,送的路程就越远;朋友离去的时间越长,到达车站机场就越早。
屋内的话别已非常体面,门前台阶的道别也十分不错,我们脸上的表情书写着真切的忧伤,言语里透出恋恋不舍的情谊,主客双方不觉尴尬,亲密友谊更是丝毫无损。如此的送行真可谓完美。可到了这种程度却还不会罢休。通常情况下,即将远行的友人总是恳求我们次日不要再送了。但我们觉得那不一定是真心话,便也就不听信那劝说,次日还是奔车站机场去了。假若真的听信了朋友的话,并且照着做了,他们说不定心里还会责怪呢。何况,他们也确实希望能再见上我们一面。于是我们也就按时到达,真诚地去回应朋友的愿望。但结果却陡然生出一道鸿沟来!我们伸手,可怎么也无法超越,谁也够不着谁。我们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我们找些话题来说,但哪里有什么话好可说的!我们都心知肚明离别之戏昨夜就已上演了一遍。人还是昨晚的那些人,但所有的又变了,气氛也紧张起来,我们都盼望着列车员早点鸣笛,及早结束这拘谨的场面。
上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准点赶到车站送一位调离本地的朋友。头天晚上,我们已经摆设筵席为她饯行,席间聚会的喜庆和分手的离情揉合得恰到好处。她这一去可能就一辈子落根远方,再见面的机会不会很多了。我们畅叙了往日情谊,既为过去的友情而感谢命运,又因我们行将离别而遗憾不已。这两种情怀欣然体现,昨晚的离别真是完美!
可现在我站在站台上,行为僵硬,极不自然,她的面孔嵌在车厢窗框中,却宛然属于一个陌生人,一个急于讨人欢心的陌生人,一个情意真切却又举止笨拙的陌生人。
“东西都带齐了吧?”我打破了沉默。“都带齐了。”我的朋友点了点头,又重复答道,“都齐了。”又是一阵寂静,我再找了个话题:“那你得在火车上吃晚饭了。”“啊,是的。”她用确定的语气回答,然后我们再也找不到话语了,只能以彼此对视或分散精力来拖延时间。列车似乎没有立即出发的迹象,站台上乱哄哄的,我希望解除离别紧张气氛的时刻快点到来,她可能也有这种愿望。
我的目光四处游弋,移到一位中年男士身上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他站在站台上,正同我旁边第三个窗口里的一名年轻女郎亲切话别。从他娓娓而谈的神态判断,我想他们是一对恋人。他此时正温柔地凝视着车厢里的女郎,给女郎提供着最宝贵的建议,末了,他又用心细致地叮咛几句。他的模样隐隐约约为我所熟悉。但我在哪里见到过呢?
我猛地想起来了。他是王林。可是,比起最后一次见面,他的改变太大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在一次同乡聚会上相识。过后他来找我借500元钱,说事业处于低谷,要到外地谋生去。帮助同乡是义不容辞的。之后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时间长了我就把他遗忘了。
在火车站台上再度见到他,真有些意外,尤其是他现在如此地阔气殷实,把他给认出来可真不容易,其一是他面目全非发福了的身材;其二是他今非昔比的衣着。十多年前,他两颊瘦瘠,胡子拉碴,一件牛仔上衣是惟一能让他抛头露面的服饰。但如今,他的穿戴典型地透出富贵而内敛的风格。有他这样一位气质非凡的人前来送行,被送的人都会甚感荣幸。
“请后退,请后退!”列车就要开了,我挥手向远行的朋友告别。可王林并没有动,依旧站在那儿注视着那女郎。“请后退,先生!”他照做了一下,但又立即冲了回去,上前耳语了最后一句珍重之辞。我猜,当时女郎一定泪眼汪汪了吧。而最终当他目送列车驶出视线,转过身时,他眼里也噙满了泪。不过,见到我时他还是表现得很高兴。他一边询问这些年来我隐匿在什么地方,一边还给我那500元钱,仿佛这钱他昨天才刚刚借去。
我们沿着站台一路缓缓地走。他一边点上一支烟,一边问道:“你刚才在给一位朋友送行吧?”我点点头。作为回敬,我也问他:“你也是为朋友送行吗?”“不,”他严肃地说,“那位女士并不是我的朋友。我今天上午才第一次见到她。”
我很惊讶。他笑笑:“你大概不知道旅游公司新开展的送行业务吧?”我说不知道。他便解释道:“每年外出旅游的游客成千上万,可其中不少人没有朋友,既搬不动笨重的行李,也耐不住远行的寂寞,而多数人又囊中殷实。旅游公司便既向他们提供搬运工,也向他们提供朋友。所得费用,做朋友的和旅游公司五五分成。唉,我混不上个经理,没福发大财,就是一个雇员罢了。不过也还算凑和,现在算是个送行人员吧。”
我要求他作进一步解释。他接着说:“送一个人收费50元。他们到旅游公司提前付好钱,留下出发日期以及相貌特征,以便送行人员辨认他们。然后到时候就有人为他们送行了。”
“可这值得吗?”我不禁叫了起来。“当然啦,”王林回答道,“这不至于让他们自觉孤单,列车员会因此敬重他们,而其他乘客也不会瞧不起他们。这能为他们赢得整个旅行中的地位。你刚才看到了我送那位女郎,不觉得我身手不错吗?”“的确不凡,”我承认道,“我真羡慕你。你看我站在那儿。”“是的,我能想象。你在那儿,从头到脚哪都不对劲,呆呆地望着你的朋友,搜肠刮肚地找着话题。我完全理解。以前我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后来专门训练,千起了这行,才表现得像模像样起来。这送行的戏可最难演,这一点你一定也有切身体会。”“可是,”我有些生气了,“我没有演戏,我可是在真心实意地感觉……”“不对,”王林又说,“即使没有真情实感,但戏是可以演的。你没看见火车开时我眼睛里涌出的泪水吗?实话告诉你吧,我其实并没有受感动,我的眼泪是硬挤出来的。我承认你为朋友送行很感动,但真心实意却不能让你做到用眼泪来证明你的感动。这世界真真假假太多。你不会真戏真作,就更不会假戏真作了。”“那请赐教!”我放开了嗓门请求。他定定地看着我,斟酌片刻,终于说“好”,答应了下来,“我可以给你上几堂课。目前我的门下子弟还真不少,不过还是这样吧,”说着,他查了查他那漂亮的记事簿,“定为每周四和每周五,一次一小时。”
坦白地说,他开出的学费实在不低。但既然是为了学点本领,我也就不会嫌贵了。

论自私者的聪明

弗朗西斯·培根

蚂蚁本是聪明灵巧的小动物,却也是果园采圃里的害虫。因而十分自恋的人确有可能会损害公众。用理智将自爱与爱人区分开吧!忠实于己,不要欺骗别人;人类行为卑劣的中心就是自我。并从中得利。凡事从自己出发,君主这样做倒是可以容忍,君主是一己为主,人民之于国家也是这样的话就罪过之极了,因为任何事一经此种人的手,他都要为一己之私服务, 经常背离群主,君国的目标行事,所以君王,国家从来都不会挑选有这种弊病的奴仆,除非他们认为所需要的服务无关紧要。更糟的是,当比例失调时,奴仆利益优先于主人,已经有失体统了,如果奴仆的微薄私利牵制影响了主人的利益,就更是无法无天了。然而,卑劣的军官、会计、使者和将军等贪官污吏之事,使球偏离轨道,他们为了自己的微利,出于妒忌,将主人的宏绩伟业毁于一旦。多数情况下,这种人所获的好处无济于他们的幸运,可为了那微利所做出了出卖行为带来的灾害却于主人的洪福差不多。自恋者会为了要烤熟鸡蛋而放火烧屋,这当然是他们的本性使然。然而,这些家伙往往可以取信于主人,因为他们所擅长的是溜须拍马、谋求私利,不论是为了讨好主人,还是为了谋取私利,他们会把正义之事的利益抛弃。

自私者的聪明,在许多方面都犯下了罪恶。房屋轰塌前一定要逃生,那是老鼠的机智,把小动物从它们挖好的栖身之处驱逐出来,鸠占鹊巢,那是狐狸的狡猾;边吞食边落泪,那是鳄鱼的阴险。尤其要指出的是,“有己为人”(西塞罗告诉庞培语),往往倒霉。即使耗尽毕生的精力为自己牟利,最终还是要被无常的命运收拾掉,而他们还自忖,以自私者的明智,足以能束缚住生命的翅膀呢。

论青年与老年

弗朗西斯·培根

一个人假使不曾虚度生活,年岁不大也可以表现得成熟老练,只不过这种情况少有发生罢了,深思未必出自风霜,岁月同样可见年轻,可一般的青年毕竟谋划不过长辈,智慧也不及他们少年老成的同龄人。

但青年的创造性是更为丰富的,想象力也如涌泉一样奔放灵活,这似乎更得益于神助。天性刚烈,心怀热望,情绪敏感的人不经历中年,行事总是青涩。恺撒和塞维拉斯即为例证……

青年擅长创造,但缺乏判断,擅长行动却缺乏商讨,擅长革新却缺乏对经验的借鉴。日积月累的经验可以引导他们掌握旧事物。但也会掩盖他们看见新事物的视线。

青年人犯错往往毁坏大局,嘶老年人的错则是迈步大小或行动太缓。无论谋事还是操行,青年都骛远喜功,基调高,动幅大,好走极端;他们藐视前例,目空一切,革新的勇气绰绰有余,而欠方式分寸上的的考虑,结果反而招致意外的麻烦。他们有如不羁的野马,行事极端而不自知自救,一旦开端犯错,就一泻至千里,不可复回。老年人呢,他们顾及太多,议论过长总是满足于平平成绩而不向往级至的辉煌。毫无疑问,最好是将两者特点结合。

青年的老年可以互相取长补短。老人的经历是珍贵的,那么,青年人的纯真则在人性中熠熠闪光。

勇气

肯尼迪
人生中的勇气,经常不象紧要时刻的勇气那么富于戏剧性;但是这种勇气却同样事一个关于胜利和悲剧的壮观混合体。

勇敢——不需要特殊的条件,也没有奇妙的规则,同样也不需要时间’地点和情况和特意的配合,迟早每个人都会遇到这么一个机会。不管在人生的什么场合下遭遇勇气的挑战,也不论为了遵从自己的良心而将面对的牺牲,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决断所遵行的方针。

旁人的勇敢的故事能够教导我们,为我们带来希望和灵感,但却不能给我们带来勇气。    因为每个人必须到自己的灵魂深处去寻找勇气。

给一位青年诗人的十封信

[奥地利] 里尔克

第一封信

尊敬的先生,

您的信前几天才转到我这里。我要感谢你信里博大而亲爱的依赖。此外我能做的事很少。我不能评论你的诗艺;因为每个批评的意图都离我太远。再没有比批评的文字那样同一件艺术品隔膜的了;同时总是演出来较多或较少的凑巧的误解。一切事物都不是像人们要我们相信的那样可理解而又说得出的;大多数的事件是不可信传的,它们完全在一个语言从未达到过的空间;可是比一切更不可言传的是艺术品,它们是神秘的生存,它们的生命在我们无常的生命之外赓续着。

我既然预先写出这样的意见,可是我还得向你说,你的诗没有自己的特点,自然暗中也静静地潜伏着向着个性发展的趋势。我感到这种情形最明显的是在最后一首《我的灵魂》里,这首诗字里行间显示出一些自己的东西。还有在那首优美的诗《给 卒 琶地》也洋溢一种同这位伟大而寂寞的诗人精神上的契合。虽然如此,你的诗本身还不能算什么,还不是独立的,就是那最后的一首和《给 卒 琶地》也不是。我读你的诗感到有些不能明确说出的缺陷,可是你随诗寄来的亲切的信,却把这些缺陷无形中给我说明了。

你在信里问你的诗好不好。你问我。你从前也问过别人。你把它们寄给杂志。你把你的诗跟别人的比较;若是某些编辑部退回了你的试作,你就不安。那么(因为你允许我向你劝告),我请你,把这一切放弃吧!你向外看,是你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没有人能给你出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在你夜深最寂静的时刻问问自己:我必须写吗?你要在自身内挖掘一个深的答复。若是这个答复表示同意,而你也能够以一种坚强、单纯的“我必须”来对答那个严肃的问题,那么,你就根据这个需要去建造你的生活吧;你的生活直到它最寻常最细琐的时刻,都必须是这个创造冲动的标志和证明。然后你接近自然。你要像一原人似地练习去说你所见、所体验、所爱、以及所遗失的事物。不要写爱情诗;先要回避那些太流行、太普通的格式:它们是最难的;因为那里聚有大量好的或是一部分精美的流传下来的作品,从中再表现出自己的特点则需要一种巨大而熟练的力量。所以你躲开那些普遍的题材,而归依于你自己日常生活呈现给你的事物;你描写你的悲哀与愿望,流逝的思想与对于某一种美的信念——用深幽、寂静、谦虚的真诚描写这一切,用你周围的事物、梦中的图影、回忆中的对象表现自己。如果你觉得你的日常生活很贫乏,你不要抱怨它;还是怨你自己吧,怨你还不够作一个诗人来呼唤生活的宝藏;因为对于创造者没有贫乏,也没有贫瘠不关痛痒的地方。即使你自己是在一座监狱里,狱墙使人世间的喧嚣和你的官感隔离——你不还永远据有你的童年吗,这贵重的富丽的宝藏,回忆的宝库?你望那方面多多用心吧!试行拾捡起过去久已消沉了的动人的往事;你的个性将渐渐固定,你的寂寞将渐渐扩大,成为一所朦胧的住室,别人的喧扰只远远地从旁走过。——如果从这收视反听,从这向自己世界的深处产生出“诗”来,你一定不会再想问别人,这是不是好诗。你也不会再尝试让杂志去注意这些作品:因为你将在作品里看到你亲爱的天然产物,你生活的断片与声音。一件艺术品是好的,只要它是从“必要”里产生的。在它这样的根源里就含有对它的评判:别无他途。所以,尊敬的先生,除此以外我也没有别的劝告:走向内心,探索你生活发源的深处,在它的发源处你将会得到问题的答案,是不是“必须”的创造。它怎么说,你怎么接受,不必加以说明。它也许告诉你,你的职责是艺术家。那么你就接受这个命运,承担起它的重负和伟大,不要关心从外边来的报酬。因为创造者必须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自身和自身所联接的自然界里得到一切。

但也许经过一番向自己、向寂寞的探索之后,你就断念作一个诗人了(那也够了,感到自己不写也能够生活时,就可以使我们决然不再去尝试);就是这样,我向你所请求的反思也不是徒然的。无论如何,你的生活将从此寻得自己的道路,并且那该是良好、丰富、广阔的道路,我所愿望于你的比我所能说出的多得多。

我还应该向你说什么呢?我觉得一切都本其自然;归结我也只是这样劝你,静静地严肃地从你的发展中成长起来;没有比向外看和从外面等待回答会更严重地伤害你的发展了,你要知道,你的问题也许只是你最深的情感在你最微妙的时刻所能回答的。

我很高兴,在你的信里见到了荷拉捷克教授的名字;我对于这位亲切的学者怀有很大的敬意和多年不变的感激。请你替我向他致意; 他至今还记得我,我实在引为荣幸。

你盛意寄给我的诗,现奉还。我再一次感谢你对我信赖的博大与忠诚;我本来是个陌生人,不能有所帮助,但我要通过这封本着良知写的忠实的回信报答你的信赖于万一。

以一切的忠诚与关怀: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3,2 ,18;巴黎

(冯至 译)

第二封信

请您原谅我,亲爱的、尊敬的先生,我直到今天才感谢地想到你2月24日的来信:这段时间我很苦恼,不是病,但是一种流行性感冒类的衰弱困扰我做什么事都没有力气。最后,这种现象一点也不变更,我才来到这曾经疗养过我一次的南方的海滨。但是我还未康复,写作还困难,你只得接受这封短信代替我更多的心意。

你自然必须知道,你的每封信都永远使我欢喜,可是你要宽恕我的回答,它也许对你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在根本处,也正是在那最深奥、最重要的事物上我们是无名地孤单;要是一个人能够对别人劝告,甚至帮助时,彼此间必须有许多事情实现了,完成了,一切事物必须有一个完整的安排,才会有一次的效验。

今天我只要向你谈两件事:第一是“暗(Ironie):

你不要让你被它支配,尤其是在创造力贫乏的时刻。在创造力丰富的时候你可以试行运用它,当作一种方法去理解人生。纯洁地用,它就是纯洁的,不必因为它而感到羞愧;如果你觉得你同它过于亲密,又怕同它的亲密日见增长,那么你就转向伟大、严肃的事物吧,在它们面前它会变得又渺小又可怜。寻求事物的深处:在深处暗嘲是走不下去 ,——若是你把它引近伟大的边缘,你应该立即考量这个理解的方式(暗嘲)是不是发自你本性的一种需要。因为在严肃事物的影响下(如果它是偶然发生的),它会脱离了你(如果它真是天生就属于你),它就会强固成为一个严正的工具,而列入你创作艺术的一些方法的行列中。

第二件我今天要向你说的是:

在我所有的书中只有少数的几本是不能离身的,有两部书甚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在我的行囊里。此刻它们也在我的身边:一部是《圣经》,一部是丹麦伟大诗人茵斯。彼得。雅阔布生的书。我忽然想起,不知你读过他的著作没有。这很容易买到,因为有一部分很好的翻译在雷克拉木(Reclam)万有文库中出版。你去买他的《六篇短篇小说》和他的长篇《尼尔。律内》(Niels Lyhne )。你先读前一本的第一篇《摩根斯(Mogens)。一个世界将要展现在你的面前,一个世界的幸福、丰富、不可捉摸的伟大。请你在这两本书里体验一些时,学你以为值得学的事物,但最重要的是你要爱它们。这种爱将为你得到千千万万的回报,并且,无论你的生活取怎样的途径,——我确信它将穿过你的成长的丝纶,在你一切经验、失望与欢悦的线索中成为最重要的一条。

如果我应该说,从谁那里我体验到一些关于创作的本质以及它的深奥与它的永恒的意义,那么我只能说出两个名字:一个是雅阔布生 ,伟大的诗人;一个是奥古斯特。罗丹,那在现存的艺术家中无人能 与比拟的雕刻家。

愿你前途一切成功!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3,4 ,5 ;意大利,皮萨(Pisa),危阿雷觉(Viareggio )

人类的精神

威廉·福克纳

我感到这份奖不是授予我个人,而是授予我的工作的——授予我一生从事关于人类精神的呕心沥血的工作。我从事这项工作,不是为名,更不是为利,而是为了从人的精神原料中创造出一些从前不曾有过的东西。因此,这份奖金只不过是交托给我保管而已。要作出与这份奖赏原本的目的和意义相符,又与其奖金等价的献词并不困难,但我还是愿意利用这个时刻,利用这个举世瞩目的讲坛,向那些可能听到我说话并已献身于同一艰苦劳动的男女青年致敬——在他们当中,肯定有人将会像我一样,站到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来受奖。

我们今天的悲剧,是人们普遍存在一种生理上的恐惧,这种恐惧存在已久,以致我们已经习惯了。例如:“我什么时候会被炸得粉身碎骨?”正因如此,今天从事写作的男女青年已经忘记了人类内心的冲突。而只有描写人类内心的冲突才能成为优秀作品,因为这是惟一值得写、值得呕心沥血地去写的题材。

所以每位作家都应该了解,世界上最怯懦的事情莫过于恐惧。作家必须使自己永远忘却恐惧,在他的工作室里,除了心底古老的真理之外,任何东西都没有容身之地。没有这古老的普遍真理,任何小说都只能昙花一现,无法留传久远;这些真理就是爱、荣誉、怜悯、自尊、同情与牺牲等情感。若是他做不到这样,他的气力终归白费,因为他不是写爱而是写欲。他写的失败是没有人失去可贵的东西的失败,他写的胜利是没有希望、更糟的是没有怜悯或同情的胜利。他的悲伤不是为了世上生灵,所以留下不深刻的痕迹。他不是在写心灵而是在写器官。

如果他能重新认清那些真理,他写作时,就犹如站在处于世界末日的人类中去观察末日的来临。我拒绝接受人类末日来临的说法,因人类能延续而说人是不朽的,这很容易;说即使最后一次钟声已经敲响,钟声最后从海边微不足道的礁石上渐渐消失时,还会有一个声音,人类微弱的、不断的说话声,这也很容易。但是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我相信人类不仅能延续,而且能战胜一切而永存。人类不朽不是因为在万物中惟有他能永远发言,而是因为他有灵魂、有同情心、有牺牲和忍耐精神。诗人和作家的责任就是把这些写出来,诗人和作家的特权就是去鼓舞人的斗志、使人记住过去曾经有过的光荣——人类曾有过的勇气、荣誉、希望、自尊、同情、怜悯与牺牲精神——以达到永恒。诗人的声音不应只是人类活动的记录,而应是帮助人类承受一切并超越一切的支柱。

人类的故事

温斯顿·伦纳德·斯宾塞·丘吉尔

在摇曳灯光的照耀下,历史在过去的小路上蹒跚,试图重建过去的景象,恢复往日的回声,并想用微弱的光芒点燃往日的激情。
当历史巨大的卷轴展开之时,许多错综复杂的事件出现了,而这些事件是很难有效地纳入我们这个时代人们好恶模式之中。
人类的故事并不总是像数学运算一样根据二加二等于四的原则展开。人的一生中,有时可能等于五或负三;有时,正算到一半,黑板倒塌,使全班陷于混乱,教师被砸得鼻青脸肿。
现在科学用一只手给我们奉献了一个黄金年代,但同时又用另一只手给我们制造了一个厄运,我们自从石器时代以及任何人类历史开始以来一点点建造起来的一切都将陷入困境。但我们深信,人类的命运是非常积极向上的。我不相信我们将被扔进黑暗的深渊中。
发明的用处应该是治愈病人,为生活提供更多的食物和娱乐。如果它被用来帮助强者压迫弱者,掠夺熟睡的人们,它就是怀着不虔诚的动机去利用真理。以这种方式亵渎神灵的人们将遭到报应和惩罚,因为他们的武器将反过来对付他们自己。

2019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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