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

麦克斯·比尔博姆

当朋友要远行,离去的时间又比较长久时,一般要为其送行。朋友交情越好,送的路程就越远;朋友离去的时间越长,到达车站机场就越早。
屋内的话别已非常体面,门前台阶的道别也十分不错,我们脸上的表情书写着真切的忧伤,言语里透出恋恋不舍的情谊,主客双方不觉尴尬,亲密友谊更是丝毫无损。如此的送行真可谓完美。可到了这种程度却还不会罢休。通常情况下,即将远行的友人总是恳求我们次日不要再送了。但我们觉得那不一定是真心话,便也就不听信那劝说,次日还是奔车站机场去了。假若真的听信了朋友的话,并且照着做了,他们说不定心里还会责怪呢。何况,他们也确实希望能再见上我们一面。于是我们也就按时到达,真诚地去回应朋友的愿望。但结果却陡然生出一道鸿沟来!我们伸手,可怎么也无法超越,谁也够不着谁。我们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我们找些话题来说,但哪里有什么话好可说的!我们都心知肚明离别之戏昨夜就已上演了一遍。人还是昨晚的那些人,但所有的又变了,气氛也紧张起来,我们都盼望着列车员早点鸣笛,及早结束这拘谨的场面。
上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准点赶到车站送一位调离本地的朋友。头天晚上,我们已经摆设筵席为她饯行,席间聚会的喜庆和分手的离情揉合得恰到好处。她这一去可能就一辈子落根远方,再见面的机会不会很多了。我们畅叙了往日情谊,既为过去的友情而感谢命运,又因我们行将离别而遗憾不已。这两种情怀欣然体现,昨晚的离别真是完美!
可现在我站在站台上,行为僵硬,极不自然,她的面孔嵌在车厢窗框中,却宛然属于一个陌生人,一个急于讨人欢心的陌生人,一个情意真切却又举止笨拙的陌生人。
“东西都带齐了吧?”我打破了沉默。“都带齐了。”我的朋友点了点头,又重复答道,“都齐了。”又是一阵寂静,我再找了个话题:“那你得在火车上吃晚饭了。”“啊,是的。”她用确定的语气回答,然后我们再也找不到话语了,只能以彼此对视或分散精力来拖延时间。列车似乎没有立即出发的迹象,站台上乱哄哄的,我希望解除离别紧张气氛的时刻快点到来,她可能也有这种愿望。
我的目光四处游弋,移到一位中年男士身上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他站在站台上,正同我旁边第三个窗口里的一名年轻女郎亲切话别。从他娓娓而谈的神态判断,我想他们是一对恋人。他此时正温柔地凝视着车厢里的女郎,给女郎提供着最宝贵的建议,末了,他又用心细致地叮咛几句。他的模样隐隐约约为我所熟悉。但我在哪里见到过呢?
我猛地想起来了。他是王林。可是,比起最后一次见面,他的改变太大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在一次同乡聚会上相识。过后他来找我借500元钱,说事业处于低谷,要到外地谋生去。帮助同乡是义不容辞的。之后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时间长了我就把他遗忘了。
在火车站台上再度见到他,真有些意外,尤其是他现在如此地阔气殷实,把他给认出来可真不容易,其一是他面目全非发福了的身材;其二是他今非昔比的衣着。十多年前,他两颊瘦瘠,胡子拉碴,一件牛仔上衣是惟一能让他抛头露面的服饰。但如今,他的穿戴典型地透出富贵而内敛的风格。有他这样一位气质非凡的人前来送行,被送的人都会甚感荣幸。
“请后退,请后退!”列车就要开了,我挥手向远行的朋友告别。可王林并没有动,依旧站在那儿注视着那女郎。“请后退,先生!”他照做了一下,但又立即冲了回去,上前耳语了最后一句珍重之辞。我猜,当时女郎一定泪眼汪汪了吧。而最终当他目送列车驶出视线,转过身时,他眼里也噙满了泪。不过,见到我时他还是表现得很高兴。他一边询问这些年来我隐匿在什么地方,一边还给我那500元钱,仿佛这钱他昨天才刚刚借去。
我们沿着站台一路缓缓地走。他一边点上一支烟,一边问道:“你刚才在给一位朋友送行吧?”我点点头。作为回敬,我也问他:“你也是为朋友送行吗?”“不,”他严肃地说,“那位女士并不是我的朋友。我今天上午才第一次见到她。”
我很惊讶。他笑笑:“你大概不知道旅游公司新开展的送行业务吧?”我说不知道。他便解释道:“每年外出旅游的游客成千上万,可其中不少人没有朋友,既搬不动笨重的行李,也耐不住远行的寂寞,而多数人又囊中殷实。旅游公司便既向他们提供搬运工,也向他们提供朋友。所得费用,做朋友的和旅游公司五五分成。唉,我混不上个经理,没福发大财,就是一个雇员罢了。不过也还算凑和,现在算是个送行人员吧。”
我要求他作进一步解释。他接着说:“送一个人收费50元。他们到旅游公司提前付好钱,留下出发日期以及相貌特征,以便送行人员辨认他们。然后到时候就有人为他们送行了。”
“可这值得吗?”我不禁叫了起来。“当然啦,”王林回答道,“这不至于让他们自觉孤单,列车员会因此敬重他们,而其他乘客也不会瞧不起他们。这能为他们赢得整个旅行中的地位。你刚才看到了我送那位女郎,不觉得我身手不错吗?”“的确不凡,”我承认道,“我真羡慕你。你看我站在那儿。”“是的,我能想象。你在那儿,从头到脚哪都不对劲,呆呆地望着你的朋友,搜肠刮肚地找着话题。我完全理解。以前我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后来专门训练,千起了这行,才表现得像模像样起来。这送行的戏可最难演,这一点你一定也有切身体会。”“可是,”我有些生气了,“我没有演戏,我可是在真心实意地感觉……”“不对,”王林又说,“即使没有真情实感,但戏是可以演的。你没看见火车开时我眼睛里涌出的泪水吗?实话告诉你吧,我其实并没有受感动,我的眼泪是硬挤出来的。我承认你为朋友送行很感动,但真心实意却不能让你做到用眼泪来证明你的感动。这世界真真假假太多。你不会真戏真作,就更不会假戏真作了。”“那请赐教!”我放开了嗓门请求。他定定地看着我,斟酌片刻,终于说“好”,答应了下来,“我可以给你上几堂课。目前我的门下子弟还真不少,不过还是这样吧,”说着,他查了查他那漂亮的记事簿,“定为每周四和每周五,一次一小时。”
坦白地说,他开出的学费实在不低。但既然是为了学点本领,我也就不会嫌贵了。

Written by imzi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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