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我

泰斯特

选自《世界文学随笔精品大展》(上海文化出版社1992年版)。卞臻雄译。泰斯特,英国作家。

这天终将来临──在一所出生和死亡接踵而来的医院内,我的身躯躺在一块洁白的床单上,床单的四角整齐地塞在床垫里。在某一时刻,医生将确诊我的大脑已经停止思维,我的生命实际上已经到此结束。

当这一时刻来临时,请不必在我身上安置起搏器,人为地延长我的生命。请不要把这床叫做临终之床,把它称为生命之床吧。请把我的躯体从这张生命之床上拿走,去帮助他人过上更加美好的生活。

把我的双眼献给一位从未见过一次日出,从未见过一张婴儿的小脸蛋或者从未见过一眼女人眼中流露出的爱情的人;把我的心脏献给一位心肌失能、心痛终日的人;把我的鲜血献给一位在车祸中幸免死亡的少年,使他也许能看到自己的子孙尽情嬉戏;把我的肾脏献给一位依靠人造肾脏周复一周生存艰难的人。拿走我身上每一根骨头,每一束肌肉,每一丝纤维,把这些统统拿尽,丝毫不剩,想方设法能使跛脚小孩重新行走自如。

探究我大脑的每一个角落。如有必要,取出我的细胞,让它们生长,以便有朝一日一个哑儿能在棒球场上欢呼,一位聋女能听到雨滴敲打窗子的声音。

将我身上的其余一切燃成灰烬。将这些灰烬迎风散去,化为肥料,滋润百花。

如果你一定要埋葬一些东西,就请埋葬我的缺点、我的胆怯和我对待同伴们的所有偏见吧。

把我的罪恶送给魔鬼,把我的灵魂交付上帝。

如果你想记住我,那么就请你用善良的言行去帮助那些需要得到帮助的人们吧,假如你的所作所为无负我心,我将与世长存。

社会的不公正

拉布吕耶尔

选自《世界文学随笔精品大展》(上海文化出版社1992年版)。程依荣译。拉布吕耶尔(1645—1696),法国作家。

世上有些苦难,看见就叫人揪心。甚至有人饥不果腹,他们畏惧严冬,他们害怕生存。可是,也有人吃早熟的水果;他们要求土地违反节令生产出果实,以满足他们的嗜欲。某些普通市民仅仅因为富有,胆敢一道菜吞下百户人家的食费。谁愿意,就去同这些极端荒唐的现象作斗争吧。如果可能,我既不愿作不幸者也不愿作幸运儿;我要过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

面对眼前的苦难,人们会因为幸福而感到羞耻。

我们看见田野上有一些怯生生的动物,有雄的也有雌的,他们的皮肤是黝黑的或者灰色的,被太阳烤得焦亮;他们不知疲倦地掘着地、翻着土,好像被拴在那儿;他们好像会说话;确实,他们是人。夜晚,他们钻进污秽不堪的破屋,他们以黑面包、水、萝卜充饥;他们使别人免除播种、耕耘和收获的劳苦,因此,倒是他们应该享受由他们播种而收获的面包。

如果我比较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的命运,即大人物和老百姓的命运,我觉得后者仿佛满足于生活必需品,而前者欲壑难填,由于裕余反而贫乏。一个普通老百姓不可能做任何坏事损害别人,一个大人物不会做什么好事但可以犯下昭彰的罪行。一个生来为了从事有益的劳动,另一个包藏着损人的祸心。前者身上是以天真纯朴的形式表现的粗鲁和直率,后者身上是以彬彬有礼的外表掩盖的狡猾和腐朽的处世之道。老百姓没有才智,而大人物没有灵魂;前者本质善良但貌不惊人,后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必须选择吗?我不踌躇:我愿意当一名老百姓。

论宁静的心境

约书亚. 罗斯. 李普曼

曾经,当我是一个充满了丰富幻想的年轻人时,着手起草了一份被公认为人生“幸福”的目录。就像别人有时会将他们所拥有或想要拥有的财产列成表一样,我将世人希求之物列成表:健康、爱情、美丽、才智、权力、财富和名誉。

当我列完清单后,我自豪地将它给一位睿智的长者,他曾是我少年时代的良师和精神楷模。或许我是想用此来加深他对我早熟智慧的印象。无论如何,我把单子递给他。我充满自信地对他说:“这是人类幸福的总和。一个人若能拥有这些,就和神差不多了。”

在我朋友老迈的眼角处,我看到了感兴趣的皱纹,汇聚成一张耐心的网。他深思熟虑地说:“是一张出色的表单,内容清晰详细,记录顺序也合理。但是,我的年轻朋友,好像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要素。你忘了那个要素,如果缺少了它,每项财产都会变成可怕的折磨。”

我暴躁地逼问:“那么,我遗漏的这个要素是什么?”

他用一小段铅笔划掉我的整张表格。在一拳击碎我的少年美梦之后,他写下三个单词:心之静,“这是上帝为他特别的子民保留的礼物。”他说道。

他赐予许多人才能和美丽。财富是平凡的,名望也不稀有,但心灵的宁静才是他允诺的最终赏赐,是他爱的最佳象征。他施予它的时候很谨慎。多数人从未享受过,有些人则等待了一生—–是的,一直到高龄,才等到赏赐降临他们身上。

微尘与栋梁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令人好奇的是,与他人的过失相比,我们自己的过失往往不是那么的可憎。我想,原因是我们了解一切导致过失出现的情况,因而,能够想法原谅自己犯了一些不容许他人犯的过错。我们不关注自己的缺点,即使身陷困境,不得不正视它们时,我们也会很容易就宽恕自己。据我所知,我们这样做是正确的。缺点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我们必须接纳自己的好与坏。

但当我们评判别人时,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不是通过真正的自我而是用另外一种自我形象来判断,完全摒除了在任何世人眼中,会伤害到自己的虚荣或者体面的事物。举一个小例子:当觉察到别人说谎时,我们是多么地不屑啊!但是有谁可以说自己从未说过谎?可能还不止一百次呢!

人与人之间没什么大的区别。他们皆是伟大与渺小、善良与邪恶、高贵与低贱的混合体。有些人性格比较坚毅,机会也较多,因此在这个或者那个方向上,更能自由地发挥自己的天资,但是人类潜质都是同样的。至于我自己,我不认为自己会比多数人更好或更差,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记下我生命中每一个行动和每一个掠过我心头的想法的话,世人将会把我 看成一个邪恶的怪物。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怪念头,这样的认识应能启发我们宽容自己,也宽容他人。同时,若因此使我们在看待他人时,即使是对天下最优秀最令人尊敬的人,也可以有幽默感的话,而且也不太苛求自己,那也是很有益的。

常识

托马斯·潘恩

在以下的篇幅中,我只谈些简单的事实、普通的观点和常识。除了希望大家能抛开偏见和成见,让理智和情感自行决定之外,没有其他什么要先向读者交待的。只希望他具备人真实的品质,确切地说,不要失去人的本质,胸襟宽阔有气度,能够眼光长远。
以英美战争为题材的书可谓洋洋大观。出于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动机,各阶层人士展开争论。但一切争论都是徒劳无功的,辩论期结束,武器最终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英国选择了诉诸武力,美洲接受了挑战。
据报道,已故的佩勒姆先生(他虽是个能干的首相,却也有很多过失)在众议院受人攻击,说他的措施只是权宜之计时,他回应道:“它们在我任期内一直起作用。”在当前这场斗争中,如果这种致命而又软弱的思想在殖民地占据了统治地位,那么我们这些先人将会被后代唾骂。
阳光下从未有过如此伟大的事业,这不只是一个城市、一个县、一个省、一个国家的事,而是一个洲——至少占地球八分之一的地域的事情。它不仅关系到一天、一年或一个时代;子孙后代实际上也卷入了这场斗争,直到最后都或多或少受到当前行动的影响。现在是把团结、信心和荣誉等美德播种在美洲大陆的时候。一点点的裂缝也会像用针尖刻在小橡树嫩皮上的名字一样,随着橡树长大而变大,后代看到的将是变大了的字符。
事情由争论转为诉诸武力,标志着一个政治新纪元的到来——一种新的思考方式的诞生。4月19日以前,即敌对行动开始以前的计划、议案就像去年的年历,当时虽然实用,但现在已被取代,没有一点用处了。不管问题双方的倡导者当时提倡的是什么,最后都归结同样一个问题上,即与大不列颠合并的问题。双方之间惟一不同的就是实行合并的办法;一方建议诉诸武力,另一方建议友好协商,但已经发生的事实表明前者已失败,后者撤回了其影响。
和解的好处说得太多了。它就像一场美梦破灭了,我们还是我们,我们现在惟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研究问题的反面,调查附属和依赖大不列颠给殖民地带来的实际伤害和以后将持续造成的伤害。按照自然和常识的法则来研究这种附属和依赖,看看我们独立之后有什么好依靠的,不独立有什么好期待的。
我听某些人说,因为以前基于大不列颠的附属关系使美国繁荣了,而同样的依附对她将来的幸福是必要的,也将产生与以前相同的效果。没有什么比这个论调更荒谬绝顶的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也可以说,因为小孩是吃奶长大的,他就永远不可以吃肉,或者我们前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后二十年还应该继续这样过。而且仅仅这样说还不够真实,我要大声回答,没有欧洲国家的管制,美国同样繁荣,可能还会更加繁荣。使她致富的商业是生活必需品,只要“吃”仍旧还是欧洲人的传统习惯,这些商品就会有市场。
有人说,但她保护过我们。她统治我们是事实,但无可否认她也花自己和我们的钱保卫过这个大陆、她和她的统治。
唉!我们长期盲从古老的偏见,在迷信上面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我们夸耀大不列颠对我们的保护,却没有想到她的动机是利益而不是依恋,不是替我们考虑来保护我们免遭我们敌人的伤害,而是为了她自己才保护我们不受她的敌人的伤害;这些敌人从不会因为其他原因和我们发生争执,因为英国保护了我们,他们将一直是我们的敌人。让英国放弃她在北美大陆的权利,或者北美大陆独立起来;我们应该与法国和西班牙和平共处,即使在他们与英国交战的时候。汉诺威最后一战的惨状告诫我们不要依附他国。
最近有人在国会中说,如果不通过母国,我们这些殖民地将彼此毫无干系,例如宾夕法尼亚和泽西等,成为姊妹殖民地是因为有英国,依此类推。显然,这样来证明殖民地之间的关系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不过这也是证明殖民地与英国之间充满敌意(或敌对关系,如果可以这样说)最接近也是惟一正确的方法。法国和西班牙过去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是我们美国人的敌人,而是我们作为大英帝国臣民的敌人。
但也有人说英国是母国,那她的所作所为就更可耻了。虎毒不食子,连野人也不会和家人打仗。因此,如果这种说法是真的,那也是对她的谴责。但碰巧不是真的,或只能说部分是真的,母国这个单词已经被国王和他的寄生虫们狡猾地利用了,利用我们大脑轻信的弱点,卑鄙的新教徒想制造一种不公正的偏见。不是英国,欧洲才是美国的母国。这个新世界一直是一个避难所。欧洲各国那些遭到迫害但又热爱公民自由和宗教自由的人们奔向此地。他们不是逃避母亲深情的拥抱,而是远离魔鬼的残酷;迄今为止英国的情形都是这样的。当初暴政逼得第一批移民背井离乡,可她还不肯放过这些移民的后代。
在这片广阔的空间里,我们忘记了三百六十英里的狭小局限(英国的国土面积),在更宽的领域发展友谊;我们主张每一个欧洲基督教徒都是兄弟,而且为这种广阔的胸襟感到高兴。
当扩大交往范围之后,可以欣喜地看到,我们大大摆脱了地区偏见的力量。一个出生在英国任何一个以教区划分的城市的人,自然跟他所在教区的教徒关系最密切(因为在很多情况下他们的利益是相同的),以邻居相称;如果他在离家才几英里的地方见到邻居,他会丢掉狭隘的街道观念,向他致意并称邻居是同市人;如果他出郡旅游,遇到邻居,他会忘记街道、城市小的划分,叫他老乡,即同乡;但如果出国旅行,他们在法国或任何别的欧洲国家见了面,他们的划分观念现在就扩大为英国人了。根据同样的推理,所有的欧洲人,在美国或地球其他任何地方见了面,都是老乡。因为英国、法国、荷兰、德国或瑞典,跟整个地球相比,在较大范围内占有的位置是相同的,其性质与划分的街道、城市和郡在较小范围内占有着相同的位置一样;对于我们美洲人来说,这种区分局限性太强了。即便在一个省里,英国后裔也不到三分之一。因此,我强烈谴责把母国这个词只用来指代英国的行径,因为这是错误的、自私的、狭隘的、不大度的。

论人间荣誉之虚渺

丹尼尔·笛福

人生的工作是什么?那些伟大人物们,被我们称作英雄的人们,他们得意洋洋地走过了世界的舞台又做了些什么呢?难道就是要在众口喧称中变得伟大,还要在历史上占据许多篇章吗?唉!那只不过是编一个故事,供后人阅读,直到它变成了神话或传奇罢了.难道就是要供给诗人们以吟咏的题材,生活在他们那些无所谓不朽的诗篇之中吗?说起来那只不过是在将来变为歌谣,由老奶奶唱给凝神静听的孩子,或由卖唱的在街角唱出,以吸引大批的听众,使扒手和穷人们多了一个谋生的机会而已.他们所应做的事情,是不是要为自己的荣耀添加上美德和虔诚呢?只有这两样东西才可以使他们进入永生,真正不朽!如果没有美德,荣耀又算什么呢?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和一只没有灵魂的巨兽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没有价值存在,荣誉又算什么呢?被称作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除了那种不仅把一个人造就成伟人,并且使他具有好人的本质之外,还有什么呢?

蜉蝣

富兰克林

选自《蜉蝣──人生的一个象征》(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年版)。夏洛安译。

我亲爱的朋友,〔朋友即本文最后一段白夫人,白夫人年轻貌美,富兰克林驻法期间,与白夫人过往甚密〕,上次在芍丽磨坊〔芍丽磨坊为一英国式花园,位于塞纳河的一个小岛上举行游园会的那天〕,我们玩得很痛快。那天良辰美景,到会者个个是风雅仕女,可是你也许还记得,我们在散步的时候,我曾经在路上停留了一会,落在大家后面。原因是园里有很多蜉蝣的残尸──所谓蜉蝣,是苍蝇一类的小昆虫──有人指给我们看了;而且据说它们的寿命很短,一天之内,生生死死好几代就过去了。我听到之后,信步走去,在一片树叶上面, 发现了这种小虫有一群之多。它们似乎在讨论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善知虫语的;我和你往来这么久,可是你们贵国美妙的语言〔白夫人是法国人,富兰克林的法文,文法准确,而韵味不够,白夫人时时替他修正我学来学去〕,始终进步很少,我如何能替自己解嘲呢?只好说我研究虫语用心过度了。现在这批小虫在举行辩论,我好奇心动,不免凑上前去偷听一番;可是虫虽小,它们的心却大,开起口来,都是三四个一起来的,因此听来很不清楚。偶尔断断续续也可听清一两句,原来它们正在热烈讨论两位外国音乐家的优劣比较──那两位,一位是蚋先生,一位是蚊先生〔一位是蚋先生,一位是蚊先生,本文作于1778年;时巴黎爱好音乐人士分两派,旧派拥护意大利的毕契尼,新派拥护德国的格鲁克〕讨论得非常之热烈,它们似乎忘记了“虫生”的短促,好像很有把握可以活满一个月似的。你们多快乐呀,我这么想,你们的政府一定是贤明公正、宽仁待民的,你们没有牢骚可发,你们也用不着闹党派斗争,你们竟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讨论外国音乐的优劣。我转过头来,看见另一片树叶上有一头白发老蜉蝣,它一个劲正在自言自语。我听得很有趣,因此把它笔录下来。我的好朋友的深情厚意,我已领受很多,她的清风明月的风度,她的妙音雅奏,一向使我倾倒不已,我这一段笔记,无非博她一粲,聊作报答而已。

老蜉蝣说道:“我们的哲人学者,在很久很久以前,以为我们这个宇宙(即是所谓芍丽磨坊),其寿命不会超过十八小时的。我想这话不无道理,因为自然界芸芸众生,无不倚赖太阳为生,但是太阳正在自东往西地移动,就在我的这一生,很明显的太阳已经落得很低,快要沉到我们地球尽处的海洋里去了。太阳西沉,为大地周围的海洋所吞,世界变成一片寒冷黑暗,一切生命无疑都将灭亡,地球归于毁灭。地球的寿命一共十八小时,我已经活了七个小时了,说起来时间也真不少,足足有四百二十分钟呢!我们之间有几个能够如此克享高寿的呢?我看见好几代蜉蝣出生、长大,最后又死去。我现在的朋友只是些我青年时代朋友的子孙,可是他们本身,咳,现在是都已不在‘虫世’了。我追随他们于地下的时候也不远,因为现在我虽然仍旧步履轻健,但天下无不死之虫,我顶多也只能再活七八分钟而已。我现在还是辛辛苦苦地在这片树叶上搜集蜜露,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所收藏的,我自己是吃不到了。回忆我这一生,为了我们这树丛里同胞的福利,我参加过多少次政治斗争;可是法律而无道德配合,政治仍旧不能清明,因此为了增进全体蜉蝣类的智慧,我又研究过多少种哲学问题!‘道心惟微,虫心惟危,’我们现在这一族蜉蝣必须随时戒慎警惕,否则一不小心,在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变得像别的树丛里历史较为悠久的别族蜉蝣一样,道德沦亡,万劫不复!我们在哲学方面的成就又是多么的渺小!呜呼,我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我的朋友常常都来安慰我,说我年高德劭,为蜉蝣中之大老,身后之名,必可流传千古。可是蜉蝣已死,还要身后名何用?何况到了第十八小时的时候,整个芍丽磨坊都将毁灭,世界末日已临,还谈得上什么历史吗?”

我劳碌一生,别无乐趣,惟有想起世间众生,无分人虫,如能长寿而为公众谋利者,这是可以引为自慰的;再则听听蜉蝣小姐蜉蝣太太们的高谈阔论,或者偶然从那可爱的白夫人那里,得到巧笑一顾,或者是清歌一曲,我的暮年也得到慰藉了。

如果我休息,我就生锈

奥里森·马登

在一把旧锁上发现了一则重要的铭文—-如果我休息,我就生锈。对于那些为懒散而苦恼的人来说,这将是至理名言。甚至勤奋工作的人也可以此为警示,如果一个人有才而不用,就像废弃钥匙上的铁,很快就会生锈,最终不能适应工作。

    那些想取得像伟人那样成就,并成为伟人的人,必须不断地使用自身才能得以提升自身,以便使知识的大门,人类为之奋斗的每个领域—-专业、科学、艺术、文学、农业的大门—-不会被锁上。
    勤奋使开启成功宝库的钥匙光亮。如果休·米勒,白天在伐木场劳作后,晚上停下来休息消遣的话,就不会成为一个名垂青史的地理学家。著名的数学家,爱德蒙·斯通,如果闲暇时无所事事,就不会出版数学词典,也不会发现开启数学大门的钥匙。如果苏格兰青年,霍格森在山坡上放羊时让他那繁忙的大脑处于休眠状态,而不是花费心思计算星星的位置,他将不会成为著名的天文学家。
    劳动改变一切,—-不是断断续续、变化无常的或者方向偏差的劳动,而是忠诚的、不懈的、方向正确的日夜劳动。正如,要想获得自由,必须时刻警惕;而要想获得永久的成功,则必须坚持不懈地工作。

美腿与丑腿

富兰克林

世界上有两种人,他们的健康、财富,以及生活上各种享受大致相同,结果,一种人是幸福的,另一种人却得不到幸福。他们对物、对人和对事的观点不同,那些观点对于他们心灵上的影响因此也不同,苦乐的分别主要的也就在于此。

一个人无论处于什么地位,遭遇总是有顺利有不顺利;无论在什么交际场合,所接触到的人物和谈吐,总有讨人欢喜的和不讨人欢喜的;无论在什么地方的餐桌上,酒肉的味道总是有可口的也有不可口的,菜肴也是煮得有好有坏;无论在什么地带,天气总是有晴有雨;无论什么政府,它的法律总是有好的,也有不好的,而法律的施行也是有好有坏。天才所写的诗文,里面有美点,但也总可以找到若干瑕疵。差不多每一张脸上,总可找到优点和缺陷,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有他的长处,也有他的短处。

在这些情形之下,上面所说两种人的注意目标恰好相反:乐观的人所注意的只是顺利的际遇、谈话之中有趣的部分、精制的佳肴、美味的好酒、晴朗的天气等等,同时尽情享乐;悲观的人所想的和所谈的却只是坏的一面,因此他们永远感到怏怏不乐,他们的言论在社交场所既大煞风景,个别的还得罪许多人,以致他们到处和人格格不入。如果这种性情是天生的,这些怏怏不乐的人倒是更惹怜悯。但那种吹毛求疵令人厌恶的脾气,也许根本是模仿而来,于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习惯。假若悲观的人能够知道他们的恶习对于他们一生幸福有如此不良的影响,那么即使恶习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也还是可以矫正的。我希望这一点忠告可能对悲观的人有所帮助,促使他们去除恶习;这种恶习实际上虽然只是一种态度,一种心理行为,但是它却能造成终生的严重后果,带来真的悲哀与不幸。他们得罪了大家,大家谁也不喜欢他们,至多以极平常的礼貌和敬意跟他们敷衍,有时甚至连极平常的礼貌和敬意都谈不到。他们常常因此很气愤,引起种种争执。如果他们想地位改变或财富增加,可是别人谁也不会希望他们成功,没有人肯为成全他们的抱负而出力或进言。如果他们招受到公众的责难或羞辱,也没有人肯为他们的过失辩护或予以原谅;许多人还要夸大其词地同声攻击,把他们骂得体无完肤。如果这些人不愿矫正恶习,不肯迁就,不肯喜欢一切别人认为可爱的东西,而总是怨天尤人,为一切不可爱的东西自寻烦恼,那么大家还是避免和他们交往的好;因为这种人总是和人难以相处,一旦你发觉自己被牵缠在他们的争吵中时,你将感到很大的麻烦。

我有一位研究哲学的老朋友,由于饱经世故,时时谨慎、留神,避免和这种人亲近。他像一般哲学家一样,备有一具显示气温的寒暑表和一具预示晴雨的气压计;但什么人有这种坏脾气,世界上还没有人发明什么仪器,可以使他一看便知。因此他就利用他的两条腿,一条长得非常好看,另一条却因遭逢意外事件而呈畸形。陌生人初次和他见面,如果对他的丑腿比对他的好腿更为注意,他就有所疑忌。如果此人只谈起那条丑腿,不注意那条好腿,这就足以使我的朋友决定不再和他作进一步的交往。

这样一副大腿仪器并非人人都有,但是只要稍微留心,那种有吹毛求疵恶习之流的一些行迹,大家都能看出来,从而可以决定避免和他们交往。因此,我劝告那些性情苛酷、怨愤不平、郁郁寡欢的人,如果他们希望能受人敬爱而自得其乐,他们就不可再去注意人家的丑腿了。

送行

麦克斯·比尔博姆

当朋友要远行,离去的时间又比较长久时,一般要为其送行。朋友交情越好,送的路程就越远;朋友离去的时间越长,到达车站机场就越早。
屋内的话别已非常体面,门前台阶的道别也十分不错,我们脸上的表情书写着真切的忧伤,言语里透出恋恋不舍的情谊,主客双方不觉尴尬,亲密友谊更是丝毫无损。如此的送行真可谓完美。可到了这种程度却还不会罢休。通常情况下,即将远行的友人总是恳求我们次日不要再送了。但我们觉得那不一定是真心话,便也就不听信那劝说,次日还是奔车站机场去了。假若真的听信了朋友的话,并且照着做了,他们说不定心里还会责怪呢。何况,他们也确实希望能再见上我们一面。于是我们也就按时到达,真诚地去回应朋友的愿望。但结果却陡然生出一道鸿沟来!我们伸手,可怎么也无法超越,谁也够不着谁。我们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我们找些话题来说,但哪里有什么话好可说的!我们都心知肚明离别之戏昨夜就已上演了一遍。人还是昨晚的那些人,但所有的又变了,气氛也紧张起来,我们都盼望着列车员早点鸣笛,及早结束这拘谨的场面。
上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准点赶到车站送一位调离本地的朋友。头天晚上,我们已经摆设筵席为她饯行,席间聚会的喜庆和分手的离情揉合得恰到好处。她这一去可能就一辈子落根远方,再见面的机会不会很多了。我们畅叙了往日情谊,既为过去的友情而感谢命运,又因我们行将离别而遗憾不已。这两种情怀欣然体现,昨晚的离别真是完美!
可现在我站在站台上,行为僵硬,极不自然,她的面孔嵌在车厢窗框中,却宛然属于一个陌生人,一个急于讨人欢心的陌生人,一个情意真切却又举止笨拙的陌生人。
“东西都带齐了吧?”我打破了沉默。“都带齐了。”我的朋友点了点头,又重复答道,“都齐了。”又是一阵寂静,我再找了个话题:“那你得在火车上吃晚饭了。”“啊,是的。”她用确定的语气回答,然后我们再也找不到话语了,只能以彼此对视或分散精力来拖延时间。列车似乎没有立即出发的迹象,站台上乱哄哄的,我希望解除离别紧张气氛的时刻快点到来,她可能也有这种愿望。
我的目光四处游弋,移到一位中年男士身上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他站在站台上,正同我旁边第三个窗口里的一名年轻女郎亲切话别。从他娓娓而谈的神态判断,我想他们是一对恋人。他此时正温柔地凝视着车厢里的女郎,给女郎提供着最宝贵的建议,末了,他又用心细致地叮咛几句。他的模样隐隐约约为我所熟悉。但我在哪里见到过呢?
我猛地想起来了。他是王林。可是,比起最后一次见面,他的改变太大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在一次同乡聚会上相识。过后他来找我借500元钱,说事业处于低谷,要到外地谋生去。帮助同乡是义不容辞的。之后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时间长了我就把他遗忘了。
在火车站台上再度见到他,真有些意外,尤其是他现在如此地阔气殷实,把他给认出来可真不容易,其一是他面目全非发福了的身材;其二是他今非昔比的衣着。十多年前,他两颊瘦瘠,胡子拉碴,一件牛仔上衣是惟一能让他抛头露面的服饰。但如今,他的穿戴典型地透出富贵而内敛的风格。有他这样一位气质非凡的人前来送行,被送的人都会甚感荣幸。
“请后退,请后退!”列车就要开了,我挥手向远行的朋友告别。可王林并没有动,依旧站在那儿注视着那女郎。“请后退,先生!”他照做了一下,但又立即冲了回去,上前耳语了最后一句珍重之辞。我猜,当时女郎一定泪眼汪汪了吧。而最终当他目送列车驶出视线,转过身时,他眼里也噙满了泪。不过,见到我时他还是表现得很高兴。他一边询问这些年来我隐匿在什么地方,一边还给我那500元钱,仿佛这钱他昨天才刚刚借去。
我们沿着站台一路缓缓地走。他一边点上一支烟,一边问道:“你刚才在给一位朋友送行吧?”我点点头。作为回敬,我也问他:“你也是为朋友送行吗?”“不,”他严肃地说,“那位女士并不是我的朋友。我今天上午才第一次见到她。”
我很惊讶。他笑笑:“你大概不知道旅游公司新开展的送行业务吧?”我说不知道。他便解释道:“每年外出旅游的游客成千上万,可其中不少人没有朋友,既搬不动笨重的行李,也耐不住远行的寂寞,而多数人又囊中殷实。旅游公司便既向他们提供搬运工,也向他们提供朋友。所得费用,做朋友的和旅游公司五五分成。唉,我混不上个经理,没福发大财,就是一个雇员罢了。不过也还算凑和,现在算是个送行人员吧。”
我要求他作进一步解释。他接着说:“送一个人收费50元。他们到旅游公司提前付好钱,留下出发日期以及相貌特征,以便送行人员辨认他们。然后到时候就有人为他们送行了。”
“可这值得吗?”我不禁叫了起来。“当然啦,”王林回答道,“这不至于让他们自觉孤单,列车员会因此敬重他们,而其他乘客也不会瞧不起他们。这能为他们赢得整个旅行中的地位。你刚才看到了我送那位女郎,不觉得我身手不错吗?”“的确不凡,”我承认道,“我真羡慕你。你看我站在那儿。”“是的,我能想象。你在那儿,从头到脚哪都不对劲,呆呆地望着你的朋友,搜肠刮肚地找着话题。我完全理解。以前我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后来专门训练,千起了这行,才表现得像模像样起来。这送行的戏可最难演,这一点你一定也有切身体会。”“可是,”我有些生气了,“我没有演戏,我可是在真心实意地感觉……”“不对,”王林又说,“即使没有真情实感,但戏是可以演的。你没看见火车开时我眼睛里涌出的泪水吗?实话告诉你吧,我其实并没有受感动,我的眼泪是硬挤出来的。我承认你为朋友送行很感动,但真心实意却不能让你做到用眼泪来证明你的感动。这世界真真假假太多。你不会真戏真作,就更不会假戏真作了。”“那请赐教!”我放开了嗓门请求。他定定地看着我,斟酌片刻,终于说“好”,答应了下来,“我可以给你上几堂课。目前我的门下子弟还真不少,不过还是这样吧,”说着,他查了查他那漂亮的记事簿,“定为每周四和每周五,一次一小时。”
坦白地说,他开出的学费实在不低。但既然是为了学点本领,我也就不会嫌贵了。

2018年五月
« 4月   6月 »
 123456
78910111213
14151617181920
21222324252627
28293031  
友情链接